洛杉矶的夜色像一块浸了油的绒布，沉甸甸地压下来，斯台普斯中心的灯光在雾霭里晕开一圈毛茸茸的光晕，像是谁在暗处呵出的白气，浓眉哥站在罚球线外的弧顶，球衣已经被汗浸透了，紧紧贴着脊背，勾出那副又高又薄的骨架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手刚刚又投丢了一个中距离,指节在冷空气里有点发僵。

“目标从未改变。”他在赛后采访里说，声音不大，像一片叶子擦过麦克风表面，镜头给到他的眼睛，那双眼睛有点发红，不知是累的，还是别的什么，这句话很快在网上炸开了，球迷们的评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又退下去,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印子。

有人说他还在做梦，MVP、总冠军、最佳防守球员——那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，轻飘飘的，像呵在玻璃上的水汽，手指一抹就散了，有人翻出他近五场比赛的数据，三分命中率像秋天的温度计，一场比一场低，篮板球也软了，卡位时常常被顶出禁区，像一根被风摇动的竹竿，可他自己不觉得，他觉得自己只是需要一点时间，一点耐心,还有一场能让他重新找回节奏的比赛。

我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个傍晚，在球馆训练结束之后，我看见他一个人留在场上加练，球场的灯已经关了一半，只有他脚下那一小块是亮的，远远看去像舞台中央站着个孤独的演员，他一遍一遍地投着同一位置的球，动作重复得像某种仪式，球空心入网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响，清脆，短促,像把什么话一句一句咽下去。

也许，球迷和球员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战术板，而是时间，球迷等得起的是赛季，等不起的是青春；球员信得过的是自己，信不过的是身体，浓眉哥的脚踝、膝盖、肩膀，像是被命运排好了队，一个接一个地提醒他：光有心气是不够的，但他偏偏不信，他信的是自己每天早上醒来时，骨头缝里那种隐隐的躁动，信的是每一次起跳落地时,地板传来的那股熟悉的反作用力。

“目标并未改变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像是对着镜头，也像是对着那些质疑的眼睛，他说话时喜欢微微前倾，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毛巾的一角，那毛巾已经湿透了,拧成一条硬邦邦的绳子。

我突然有点明白了，目标不是终点，而是一种姿态，就像一棵树，明知道秋天会来，叶子会落，可它在每个春天依然拼尽全力抽出新芽，不是为了长得多高,而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。

球迷们还在吵，有人说他该认清现实，有人说他值得尊重，夜越来越深了，球场外的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，像一条条伸向明天的路，浓眉哥拉上外套拉链，戴上兜帽，走进那条影子里,他没有回头。

也许明天，他的手感就回来了，也许不会，但那又怎样呢？只要他还站在场上，只要他还有想说的话，那个目标就一直亮着,像一盏不会灭的灯。